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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去 风范永存——悼贺宝根烈士



 

 

斯人已去 风范永存
   ——悼贺宝根烈士
左本荣
做梦也没有想到,得到关于宝根最后的消息居然是友人发来的说他不幸殉职的短信,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愿也不敢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收到陈坚先生的短信后,我立即夺门而出买回了今天所有的上海报纸,希望得到更加详实的资料和信息,然后就是上网百度关于宝根教授的最新消息。遗憾的是: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由不得我不信的事实——昔日那个可亲可敬可爱的宝根老师已经再也见不到了,没有通过任何形式的告别,他匆忙离开了我们!百度搜索中关于他的词条显示已经有很多人在关注着他逝世的消息,他的突然离开已经牵动了很多人!询问的电话开始不断地打进来,很多都是以前知道宝根但并不太相熟的友人,还有就是昔日和贺老师有或多或少联系的生物系的学生们……
我是宝根教授的好友,和他同为上海师范大学的教师。他在旅游学院,我在生命与环境学院,由于经常进行项目的合作,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成了彼此信任的好朋友。最早认识宝根是1997年,当时我是生命学院的一名本科学生,有幸参加了导师袁峻峰博士主持的上海市环保局下达的“九段沙湿地自然保护区建区论证”项目(和我一同参加的还有我的同班同学刘天彬、钱登峰等,另有《上海师大报》的记者施瀚涛同往),当时宝根作为地理系的教师受邀参加了野外考察。根据分工,他主要负责水文和土壤方面的调查研究,我则主要在导师的指导下负责采集底栖生物的样品。还清楚记得第一次上九段沙的情形,当时我们没有在河口岛屿工作的经验,选择了离九段沙最近的横沙岛作为出发地,偏偏遇到了雷雨大风天气,上岛根本不可能,回上海大陆又根本没有航班,只好滞留在横沙岛的旅馆中好几天。我恰好和宝根分到了一间房间,因此有了很多接触和了解的机会。其实,那时候他和我导师的合作也是第一次,因此我和他的熟悉和了解,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以后他们之间的更多的合作。通过很多次的彻夜长谈,我了解了很多关于水文和地貌的东西,到了上海后,他还生怕给我讲的不够具体,从地理系的资料室帮我借了好几本书。其实,那时候我只是表示了对水文和地貌的兴趣而已,他却把这当成很重要的事情,希望我了解更多的专业知识。
后来我们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阴风凄凄的中午,乘着当地雇来的100多吨的渔船接近了九段沙,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这个神秘的河口沙岛。也是经验不足的原因,其实那样的大船是根本不可能把我们送上九段沙的。后来好不容易叫到了一条正全速返航回港的小渔船,我们才终于能够趟着齐腰深的江水上了九段沙!宝根和我就是我们一批最早登上去的队员,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贴身的短裤,拿着一个牛皮纸面的工作笔记在认真记录,样子十分认真也颇有几分滑稽。由于大家都抓紧一切时间在工作,当时也并未注意,后来回来冲印的照片时我才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的形象还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现在想起来,多么想把时间定格在那里,和贺老师多讲几句话,永远不要他离开啊!就是那一次起,他一直用我们同学的叫法——“老大”称呼我。每次接到他的电话,第一声都是一声亲切的“老大”,就像接头的暗号,我便一
照片说明:1997年春季摄于长江口九段沙之上沙岛照片。上左二为贺宝根,左五为作者;自左向右依次为:朱永胜、贺宝根、宋国元、唐平、左本荣、张光远、袁峻峰、刘天彬
 
下子知道是他了。由于贺老师的细致和认真,后来除了他负责的专题外,整个项目的财务收支也由他具体负责。应该说,九段沙建区论证项目的完成,贺老师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这个贡献不仅体现在他的专业方面,还表现在他熟悉的人脉和细致认真的具体组织管理上。那个项目的工作也让我从此认识了一位博学的、亲切的好老师好朋友。
此后,宝根老师和我的导师一直有科研项目上的合作,因此我也得以和他一直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1999年,我有幸作为导师的科研助手留校工作。这样也就延续了和贺老师的工作和朋友关系。在以前研究工作的基础上,我们联合署名发表了好几篇关于河口湿地研究的论文,逐渐成为工作上的好伙伴。对于我提出的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不吝赐教,而且能够举一反三地扩展开来讲,可以说和贺老师接触的过程,极大地开阔了我的知识面和拓展了我的思维方式;遇到不明白和不清楚的问题,他会及时地查阅资料,然后第一时间跟我联系。在我们学校,有这样一位好老师,真的是我的福分,是他的学生们的福分。他是地理系的老师,有时也会遇到生物学专业方面的知识,不能确定的他总是打电话向我询问,即便是最简单的问题,凭借它的专业基础显然能够解决,但是他还是坚持认真地询问,以免讹错。这种严肃和认真,就足以让我肃然起敬。
后来,他承担了华东师大许世远教授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长江口潮滩复杂环境条件下的物质循环研究》的一项子课题任务,我也成为该子课题的研究人员。那一年夏天,我随同整个课题组人员对整个长江口的潮滩进行了全面考察。每次在华师大召开的总课题组会议他也都叫我尽量参加,而且好几次都是他开摩托车载着我从上海师大到华东师大,他总是说这样一些学术气氛很重的会听听有好处,那几次会议的参加的确极大地拓展了我的视野。随后,与贺老师一起组织和参加了在崇明东滩滩面上进行的测流和水样采集工作。当时我们小组参加的教师就是我和贺老师两人,还有一位是贺的研究生王初(目前刚刚在华东师范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其他的都是旅游学院地理系的在读本科生。所谓测流,就是在滩面上固定的几个点上用低速流速仪进行的流速流向测定工作;租用渔民的小筏子(用泡沫塑料和竹竿捆扎而成,上面用木板钉成一个所谓的船舱,吃喝拉撒都在船上进行。那个船舱只能蜷着腰钻进去,想在里面直起身是根本不可能的。)每天测两个涨落潮,每小时测定一次,同时采集不同深度的水质测定样品,以便回实验室后分析测定营养盐和沉积物指标。涨落潮水比较浅的时候通常需要人跳下去进行测定。由于很少有人对长江这样的大河河口的小尺度的滩面地貌进行过详细的水文学测定,因此这样的工作看似枯燥无味,但意义却十分重大。这样的工作,我参加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宝根、我和王初各负责一条这样的筏子。这样的工作其实十分辛苦,不仅居住条件很艰苦,还要忍受烈日炙烤,饮食条件也根本谈不上好,即便带来再多的蔬菜和肉类,没有冰箱的夏天也保不了几天;加之涨落潮时每个小时都要测流和采样,等一个小时的工作刚做好,屁股还没坐定下一个小时的工作就在等着了。因此除了平潮的那段时间里,其实一天24小时是没有多少时间休息的。就在我参加崇明东滩野外工作的那些时间里,就经常一天三顿吃船老大趁落潮时间在滩面上钩出来的蛏子,米饭、蛏子、雪菜和无法洗净的沙子是那些天胃里的主要消化物——野外工作就是这样。可以想象,宝根被潮水冲走的那一天,肯定也是经过十多天这样的饮食,走那么远的滩面已经很辛苦了(根据我的经验很可能还要带着很多笨重的仪器设备),而且还要带一个人泅水那么远,营养的缺乏和体力的不支,加上浪大流急,脚下泥滩的情况有十分复杂……唉,要是上次他打电话时我能答应他去该有多好,或许这种情况下我还可以帮上一些忙。现在想来,悔之晚矣!
2003年,我考取了中国科学院沈阳应用生态所的博士研究生,主要任务开始转移到自己的学业和博士论文的研究工作上,和贺老师的合作相对少起来。但是,就在我在沪的时间里,有事没事我们彼此还是经常走动,特别是宝根的得意门生王初尚在上海师大读研期间,为一些论文的撰写和项目申请我们还是经常互通有无。期间,我还参加了他在浙江安吉(陶康华教授主持的项目)市的城镇和旅游区生态规划的项目,负责有关生态学的内容。宝根的突然离去,让我又不禁想起了在安吉中南百草园宾馆里,宝根、陶教授和我三个人讨论和修改生态规划文稿一直到深夜的情景。安吉小城经常停电,我们就点了蜡烛研究方案、秉烛夜谈。当时并未介意这些,如今想来是多么值得回忆的宝贵记忆啊!还有2004年五一长假,我们一起在江西井冈山地区的永新做该县的生态旅游规划(旅游学院郑建瑜老师主持的项目,胡小猛博士也参加了,贺老师也是和我住一个房间,所以当时交流较多),当时的野外调查和资料调研的情景还能历历在目。如今,我的手上还有一本当年宝根用过的牛皮纸面的工作手册,由于上面有我负责记录的一些事情,他便把这个小小的记录本给了我。如今这成了宝根留下的宝贵遗物,上面的密密麻麻的记录,从侧面反映了他工作的辛勤和治学的严谨。如今,我找出来并不时地看看这个小册子,昔日和宝根一起的美好时光呈现在脑海里,让人难以忘怀。宝根,你难道真的走了吗?我怎么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你机智幽默的谈吐与和蔼可亲的微笑呢?你其实还是活在我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走!
2006年,宝根终于成功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长江口崇明东滩高潮盐沼水-沉积物-植物界面泥沙输移机制研究》,并在同年顺利晋升了教授。在我们这样的学校,申请到自然科学基金并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宝根开始逐步成长为上海滩小有名气的地理学家,上海为数不多的水文学专家中,宝根应该算得上是十分专业的一位了。二十多年的奋斗终于开始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可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意外呢?我于上学期顺利通过了中科院应用生态所的博士论文答辩取得了博士学位后,这几天本来还想约宝根见面聊聊进一步合作的事情,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真的让人伤心欲绝!贺老师和我最后一次讲话,是他从办公室打到我办公室的电话,没有说上几句,就是向我要一瓶实验室急用的药品,谁能知道那次简短的电话竟然就成为一次人生的诀别呢?!
在滩涂上工作确实存在很多风险,上海不少高校的很多野外研究都是围绕长江口的盐沼滩涂开展的。特别是,近年来复旦、华师大、同济、水大以及我们学校都纷纷将河口滩涂湿地的研究写进了自己的科研战略中。所谓滩涂其实就是一种潮间带湿地,是河口和沿海地区特有的一种湿地类型,其特点是处于间隙性的潮水淹没状态。正是因为它的独特的水文和生态学特征,才使得这样一种两类不同生态系统的过渡带成为科学研究的热点。但也正因为它的自然地理条件的独特性,才使得在上面开展野外工作具有很大的危险性!我从1997年以来就一直在长江口和杭州湾的滩涂上从事野外科考工作,自认为对滩涂的特性有一些了解,但我也丝毫不敢保证在上面工作就毫无风险、万无一失。譬如,研究潮滩的植物区系和植被特点,一年四季必须全面地踏查所研究的区域,对典型的植物群落取样分析,回来以后还要测定、鉴定和分析,这过程中就很可能有失去生命的风险,至少夏之酷暑和冬之严寒是难以回避的恶劣条件,即便这样其研究的成果往往也就是学报级的刊物上的一篇简报罢了——野外工作,往往就意味着极大的辛苦工作和极微薄回报,这种艰辛只有长期在野外第一线工作的人才能体味。但野外工作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和吸引力,比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长江口的一条充满鱼腥味的小渔船上,看灯火通明的浦东机场的飞机起降,观赏陆家嘴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体会“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的独特意境,这些就是一直身居都市樊笼的那些人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生体会。在野外,当你置身世外,就很容易发觉城市和城市人很多固有的局限和问题。或许,宝根教授的开阔视野和博大的胸襟也正和他从事的专业存在或多或少的关联吧。
宝根的一生,就像流星,固然短暂,却因为划过的轨迹和擦亮的天空而永恒。遗憾的是这颗新星刚刚升起,却不幸过早地陨落了。宝根当然也不会像人们在悼词中写的那样完美无缺高大全,盖棺定论、死后追封之类的善意做法只是生者对逝者的一种心理补偿和安慰,这些似乎已经与宝根无关了。对于这样一个愿意舍弃自己生命挽救他人的人,无论用什么样崇高的字眼去评价都不过分! 我对宝根的评价是:他是一个博学的、严谨的、正直的、友善和高尚的人,当然也是一位曾经过往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
逝者已矣,宝根的离去留给生者的是无尽的缅怀和思考,他的敬业精神激励我们进取,他留下的精神财富让我们不断重新思索生存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他的壮举使我乐意把自己终身定位为一名光荣教师……如今,宝根的灵魂驻扎在他热爱的长江入海口的潮滩上和江水里,但愿他的离去不过是临时的“跨鹤西游”罢了,崇明东滩的后继研究者们都会受到宝根的佑护。他因水而生,随水而去,与长江东海融为一体……
斯人已去,风范永存!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

发布者: 网站 管理员
发布日期: 2009/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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