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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天白:残菊·幽兰·修竹



 

  
       谈及我的文学创作生涯,有这样的评述:“前期关注半个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命运,著有《吾也狂医生》《氛围》《愚人之门》《X地带》等长篇系列。”仿佛我还没有走上文坛,就给自己一生创作题材规划好了。其实,平庸如我,不可能超越作家成长的共同规律:都是被影响自己最深刻的人和事所驱动,拿起笔来,走进了文学之门。我第一部长篇《吾也狂医生》的模特儿就是我父亲,读过就知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连他本人临终前都要求把这部小说伴他入葬;第二部《氛围》,给了我创作冲动的,是50年代中期我在上海第一师范学院(上师大前身)的生活,有过那段生活经历的人,都找得到小说人物的原型;第三部《愚人之门》,写我从事多年的《萌芽》杂志编辑生活……我提及这些,是想说明:上海师范大学,对我一生的影响,仅次于我的父亲。我如何走上文坛的创作历程,就是最雄辩的注解。
  说到这话题,便会想到“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许多老师。
  先说程应鏐先生。我“先说”,不是因为程应鏐先生是我们历史系的系主任,随了当今论爵排位的陋习,而是因为他那冲冠一怒的一拳。很不幸,他碰到了一个知识分子、尤其是有个性的知识分子非常憋屈的年代,给划为了右派分子。但他丝毫没有当时获得这一类倒霉政治身份的人物常有的“霉态”:低头认罪,挑选最能贬低自己人格、抹黑自己灵魂的词语忏悔,然后自惭形秽如“偎灶猫”,夹着尾巴,处处表现出我不是人的可怜相。至少,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让我想起“菊残犹有傲霜枝”的风骨与矜持。这始自宣布他为右派分子的那一刻。随着一声“我不是右派”的怒吼,他狠狠一拳往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砸了下去,用力之猛,厚厚的玻璃板顿时粉碎了。我当然不可能亲眼看到这个场面,是众口相传传给我的。所传口吻,都带有几许震惊与另类。我除了震惊,却有点似曾相识的感动、同情与钦佩。他让我想到了我父亲。我父亲也有政治上被诬为“历史反革命”的遭遇,那种愤懑、委屈与无助,我感同身受,此刻都被程先生的这一拳打出来了!被这一拳刷新了的程先生,从此便成了一种精神符号,不断在我眼前出没。当然,不再在课堂上了,而是在课余之后的校园里。那时一师院在北宝兴路民晏路,校园不大,教职工宿舍基本上是在同一个校区,黄昏时经常会看到一些师生在煤屑路上散步,其中就有他。他总是和夫人李宗蕖先生并肩漫步,谈笑自若,神色泰然,风度不减当年,右派特有的那股“霉”味儿丝毫未曾沾染。于是,那冲冠一怒的一拳,在我的感情中,便赋予了更浓烈、更亲切、更丰富的声与色,触及到了历史的回声、知识分子命运的绝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视于宠辱得失,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正是中国知识分子惯有的气概吗?此时此刻的程应鏐,面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何止是“我不是右派”的另外一种表述,分明是在展示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他没有直接给我上过课,我也没有研究过他的家庭、个人经历与社会背景,只听说他和夫人都出身于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他给我们学生作报告时所说的情景与理念、追求与向往,也随着他这种表述方式,骤然汇聚到我的心头来了。他生活中最讨厌的习惯之一,是用了马桶不抽水!我忘不了他说这话时那种厌恶的神态。原来,他期望于我们的,不只是知识、学问,而是高尚的心灵与健全的人格,而这些都应该落实在生活细节之中的,正如此刻的他!
  如果说,程应鏐先生是迎着霜风挺立在上师院校园中的残菊,那么,钱卓英先生就是悄然开放在上海师院一角的幽兰。
  从外表看,钱先生比程应鏐先生年长,头发花白了,矮个子,一口浓重的浙江余姚口音,教我们《中国历史要籍介绍及选读》,都不太惹人注意,让我想到幽谷的兰花,大概就是因为我与他接触较多。他看我中国古典文学基础比较好,就指定我做课代表。于是,除了课堂上接受以外,便有了课外的种种互动。他亲自到图书馆给我借来《资治通鉴》,要我细细通读,有什么疑难之处,随时可以问他,甚至把家庭地址告诉了我,我也曾经专程到提篮桥惠民路登门聆教。此外他还关心我良好生活习惯的形成与保健,亲手抄了《丁福保先生卫生祛病法》送给我,要我按此修身养性,其中有衣服宜宽宜松,每日大笑数次之类。让我想到他真像幽兰,悄悄在散布芬芳。可惜,当时我太年轻,没有领会健康投资的重要,没有坚持实行,还因为这门课只一年。我毕业时,他也要退休了,忽然来找我,问我《资治通鉴》还给他了没有。此书卷帙浩繁,不是我在学期间能够读完的,有必要买一部,所以我读了一分册就归还了。此时,不能不让我怀疑,他的健康有了问题,因为他早就告诉我血压很高。我毕业离校后,忙于工作,忙于适应社会,就没有再联系,不知是否找到遗失的那一册,他的健康如何等等,这使他成为了上海师大内让我最惦念的人物。
  在上师大两年中,给我鲜明记忆的,还有徐光烈先生,他教我们《中国古代史》。除了课堂授受,我和他没有其他接触,但他教学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敬业精神,半个世纪来,却始终伴随着我。比如,他讲到唐代武则天篡夺李氏王朝引发的社会动荡,在分析各派政治力量的消长时,随口背出骆宾王为徐敬业撰写的讨武氏的檄文:“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那种对史籍的熟悉,那种一心把学生带进历史场景的气氛而长袖善舞,不是用教学艺术的把握能力所能解释的,而是敬业精神的自然流露。因为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的不是物,而是将来同样去面对学生的老师!如果从秋菊幽兰的君子之德去推想,那么徐先生之风,可以称为师大校园之修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成功的人生,是绝对不能缺少敬业精神的。
  残菊,幽兰,修竹,以传承文明、塑造新人类为已任的中国师长们,对学生的期待,就是成为绚烂的“香自苦寒来”的梅花。十年前,我在校园文学刊物《浪花》的回忆中,谈到了魏金枝、柴宗德先生对我的教导与帮助以外,还写到了许多同学,但以上师大六十年成就来衡量,是太浮光掠影了。我相信,会有人来弥补这一缺憾的。


  (作者系历史系58届毕业生,作家)





摘自《上海师大报》总第778期       2014年10月20日
 

发布者: 网站 管理员
发布日期: 2014/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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